艾染昑昑

　　「嘎吼～～～～～」

　　一聲巨吼傳來，撼動天地山雲，洪荒上所有的一切都因為這聲巨響而顫慄。

　　原以為自己就要被打得魂飛魄散、屍骨無存的宥荊，等待了幾秒鐘都沒有迎來預期的衝擊。

　　她奮力掙開雙眼，只見夔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自己好一段距離，空中一條深青鱗色、散發萬丈金光的飛龍在天空迅速遊走，正和夔纏鬥著。

　　雖然青龍的體型比夔小了很多，但是那攻擊的威力卻遠遠勝過夔獸之上。牠敏捷地閃躲著夔掃過來的巨尾，並繞到夔獸後方，一張開嘴，冷白的電光從雲間匯集到嘴前形成一顆巨大光球，下一秒飛射出去狠狠打在夔的背脊。

　　夔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下一秒轉身撲向青龍，卻被青龍矯捷地避開。金青龍身在空中翻轉成圈，龍尾順勢擊中夔的頭部。

　　遠古夔獸竟禁不住這一擊，轟一聲被打趴在地上，撞擊時的力道從地面傳到宥荊處，將她茫然的意識稍微震醒。

　　「宥荊！」

　　一個粉色身影翩然來到宥荊身邊，身形幻化成披著荷花粉色輕衫、束著白腰封的美麗女子落在地上，腰際上鮮紅的裙帶在風中飄揚，宛若出水仙子般嫵媚動人。

　　「宥荊，妳再支持一下，很快就不痛了。別擔心！」扶風湊上去檢查著宥荊的傷勢。

　　這傷真不是普通的重！要換作一是般人，早就魂歸西天了！幸好宥荊是龍，還有靈氣所護，才能支持到現在。

　　剛進到盤古墓時看到的畫面，讓她的心臟差點停止！還以為來不及阻止夔獸，沒想到忘川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趕上那個瞬間撞開夔獸，不然憑她醫術再怎麼高明，也救不了一堆碎肉！

　　扶風喚出藥櫃，迅速從好幾個抽屜中取出香花藥草，那手的動作之快，連眼睛都跟不上，只聽得木製抽屜連續幾聲開合，扶風手上已經握著一大把說不出名號的植物。

　　她將那花草捧在胸前，從手心發出紅光包圍住整把花草，在紅光間花草被研磨得細碎，幾乎是肉眼也看不出顆粒的粉末，接著跟紅光融為一體。扶風雙手攤開來，那圓球狀的紅光便均勻包覆住宥荊的身子。

　　「嗚！」宥荊因疼痛而悶哼了一聲。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扶風溫柔的聲音傳進宥荊耳中，讓她稍稍放心下來。

　　在紅色光芒的包圍之下，宥荊那已經不成「龍」形的身體開始復原。被打斷骨頭而凹陷的部分慢慢浮了上來，皮肉傷則是一轉眼就不留痕跡地消失了，只是那只剩下一點碎肉、連骨頭都不知噴到哪去的手爪需要更多時間才能完全重建，還有體內沒有一部分完好的內臟，須得仔細地治療才行。

　　「你們……怎麼會來……？」宥荊努力地發出聲音，低啞的嗓子幾乎都是氣音。

　　「妳先別急著說話。我感應到妳出事了，連忙去找地藏大人，誰知地藏大人也正要趕到盤古墓來，說是再遲一點就沒救了。本來我以為救不了妳，也真剛好，忘川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真真巧地在那一霎那阻止了夔，我才有辦法治療妳。」扶風加快醫復的速度，紅光變得不似方才那麼透，被包覆住的宥荊幾乎看不見身影。

　　「夔……」宥荊還是很執著，但是處在紅光之中讓她感到非常舒服且溫暖，而顯得昏昏欲睡。

　　「忘川會好好處理牠的，妳不用擔心。現在什麼都不用想，好好休息，很快就沒事了。」扶風漂亮秀氣的臉上充滿溫柔與慈愛。

　　她轉過頭去看著忘川與夔的戰況。

　　夔獸被忘川的真身打得癱在地上爬不起來，嘴裡卻還在呼嚕低吼著，做最後的掙扎。而忘川早已經變回人形，一身青衫罩著白衣白褲，像個書生似的打扮，俐落烏黑的短髮在風中飄動，手執天雷戩，青紫電光纏繞在戩上。

　　忘川揮動天雷戩，四周空氣被劃得咻咻作響，凌空一翻，纏繞著電光的戩直直插入夔獸的腦袋。夔獸哀嚎大吼，青紫電光竄遍全身，讓牠猛烈抽搐，直到一動也不動。

　　確認夔獸已經無法再站起來反擊，忘川拔出天雷戩。當他拔出的瞬間，夔獸的屍體消失無蹤，只剩一攤乾涸掉的混色顏料，然後又漸漸褪去。

　　「我還以為你要殺生了，還是一隻殺不得的神獸，還好只是虛幻的東西，不然你叫地藏大人怎麼跟上面交待？」扶風對著走到她們身旁的忘川說。

　　「宥荊怎樣了？」忘川盯著那一團紅光問。

　　扶風移開白皙小手，紅光漸漸消失，宥荊像個嬰孩似的蜷縮著，睡著了。扶風攙起她時，從宥荊的衣襟裡滾出一顆銀鈴鐺。扶風撿了起來，只看了一眼就收到自己的袖中，然後對著忘川說：「她沒事了，你快去幫的諦聽吧！」

　　「諦聽？地藏大人來了？」忘川問。

　　「嗯。他們正在處理那位入侵者呢。」扶風指著遠處。

　　這時忘川才聽到遠遠地傳來幾聲獅子吼。剛剛和夔獸激戰，才會沒發現另一處也在大戰中。

　　「倒是，你是怎麼過來的？」扶風問。

　　「我奉地藏大人之命追查那些異族在人間的據點，結果在其中一個據點的深處發現不明隧道，就查到這裡來了。先不說，我去幫諦聽。」

　　忘川說完，一蹬地，朝著聲音方向飛去，不多時就看到碩大的藍鬃神獸追著一個紅色身影跳過來撲過去。地藏王只是站在一旁看著，手上抱著幾捲畫。

　　就算知道地藏大人的坐騎諦聽比自己厲害上千百倍，根本不需要自己幫忙，但忘川還是舉起天雷戩引下青紫的電光，「劈！」地打在紅色身影的那人身上。

　　因為忘川所驅的是能滅萬物的天雷，紅衣人承受不住墜到地上，被諦聽厚實的巨掌壓住，動彈不得。

　　諦聽表情哀怨地看著忘川，似是在埋怨為什麼不讓牠玩久一點，忘川只是聳聳肩。地藏王走到諦聽身邊拍拍牠，稱讚牠做得好。

　　「這位……姑且稱之為仁兄，你以為你躲在漂流的盤古墓裡就沒人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踩著別人的身體，人家也會不舒服的嘛。」地藏王笑笑地對非幻說。

　　「哼！我們可從沒想過要躲！既然來到這時空，我就已經準備好為我族壯烈犧牲了！要殺就動手，不用多說什麼。」說著，非幻呸出一口血。

　　「我知道你不屬於我們的世界，也不能用我們的法則去規範你們，但是你闖入我界遠古神人的聖墓，我就不能任你放肆。尤其你擅自攝走凡人的魂魄，這已嚴重侵犯我的職責範圍，在我將你交到盤古神人手上發落前，你最好自己招出為什麼要這麼做，究竟有什麼目的。」地藏王一貫的笑容，看在忘川眼裡很清楚，地藏王現在可以說是非常嚴肅、嚴肅到讓他發毛。

　　「有本事的，就打得我魂飛魄散，我什麼都不會說。」非幻冷冷地回出這一句。

　　「是嗎？諦聽。」

　　諦聽明白地藏王的意思，於是前肢用力一蹬，非幻的骨頭發出可怕的斷裂聲。

　　「呃！」非幻受到巨痛侵心，喉嚨裡湧出更多的血來，從嘴角滴落地面。

　　「說吧！到底想做什麼？」地藏王的眉頭揪了一下。

　　如果可以，他一點都不想「刑囚」啊……可是面對這個來犯的異族，還要對大過他神階好幾百倍的盤古神人有個交代，如果沒弄好，到時候弄得腥風血雨生靈塗炭，多少罪孽都背在他身上，這還了得！地藏王在心裡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慈悲之心。

　　「別想從我這裡套出什麼……噗！」非幻的話還沒說完，又被諦聽用力踩了一下。如果有內臟的話，沒有肋骨的保護又挨了這一踩，那些內臟都成爛泥了吧！

　　見他仍然死咬著不肯鬆口，忘川執起天雷戩。

　　「夠了！我說！」天雷的威力，非幻已經深刻體會到，再承受一次，可能自己真的會撐不住。

　　「咳咳……我……我受我族之主命令，到人間聚取人魂，然後送到我族之主手上，祂會將他們賦予新的身分，成為我們的族人，好擴大我方的……軍隊……咳、咳！」非幻說完，又咳出許多鮮血。

　　除了天雷一擊，還被這麼大隻的神獸用力踩了兩下，非幻怎樣也承受不住這種痛楚，於是說出來到盤古墓的目的。

　　「你們的主，打算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收到命令，知道自己的任務，如此而已……」

　　地藏王沉吟了一會，又問：「你用什麼方式選擇要取的魂魄？」

　　說到這個，非幻臉上浮現驕傲神情：「有一種物質……在這個時空裡是草的形態，你們叫做離魂草……我把離魂草藏在那個叫做東珹的凡人夢中，繁衍之後，再藉著他寫出來的東西……散播出去……只要有人從夢中來到畫裡，那人的魂魄就會被離魂草附身……」

　　「你的意思是，離魂草還可以變為無形，然後散發出去？」地藏王微微吃驚。

　　看到地藏王微變的表情，非幻冷笑道：「哼，對我們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事，可惜你們孤陋寡聞、見識淺薄，才會沒有發現我的手法。況且那些凡人自甘墮落，只知嚮往著我所創造的畫中世界，不願醒來，才讓我有機會繼續玩弄他們！」

　　「住口！」忘川聽了非幻的話，舉起天雷戩就要了結非幻。

　　「住手，忘川。」地藏王阻止他。

　　「是。」忘川收回天雷戩，對著地藏王欠身。

　　「或許我們知道的不似你們那麼多，也或許只是還不清楚你們的法則，但是你提供了很好的訊息給我們，我也沒話問了，就把你交給神人發落吧。」說完，地藏王轉身，走向扶風與宥荊的方向。

　　諦聽叼起非幻，跟在地藏王身後。

　　誰知，非幻竟然還有抵抗的力量！他使勁一翻身，想趁諦聽稍微鬆口的瞬間逃走。然而諦聽也不是好惹的神獸，張開大口咬住非幻用力扯回來。

　　「地藏大人！！」這時，連忘川也吃驚了。

　　因為諦聽嘴上叼著的已經不是非幻，而是軟趴趴垂著、還包裹著紅色中國服飾的人皮。那張人皮被諦聽吐在地上，諦聽還呸了幾口口水。

　　「看來這才是真身。」地藏王回頭看著飄在空中的一團黑色物質。

　　那是一種像煙又像液體的黑色東西，如流動的水般浮動著，沒有固定形體。

　　「哈哈！憑你們有辦法抓得到我嗎？也太小看我們了吧！」從那團漆黑的物質裡發出怪異的聲音，近似於人埋首在水裡說話。

　　「別想走！」看著流動的黑色液體開始往天邊移動，忘川驅動天雷，往非幻的真身劈下去。

　　一聲霹靂巨響，在洪荒大地上打出一個大窟窿。

　　「啊哈哈哈哈哈！後會有期了各位！」

　　非幻在天雷打下來的瞬間，變化了形體，變成一團黑色霧氣，然後漸漸散去。

　　忘川還想追，卻被地藏王伸手止住。

　　「不用追，他已經離開盤古墓了。從黑墨變成霧般的水氣，然後化為更微小的物質再逃走。這真是大開眼界……」地藏王邊說邊點頭，對於敵人的行為感到驚奇。

　　「地藏大人！現在不是佩服人家的時候吧！趁現在追上去或許還抓得住他啊！」忘川心急。

　　「抓住以後呢？你回得來嗎？不管是洪荒還是翠微。」

　　被地藏王這麼一問，忘川倒是啞口無言。

　　「而且你看，這神聖的盤古墓，與遠古的洪荒大地，被夔跟宥荊這樣一搞，弄得滿目瘡痍，那神聖靈秀之氣哪裡還在？你還在地上打出幾個大窟窿，請問，我要怎麼跟人家交代？」地藏王上揚的嘴角微微地抽動。

　　天啊……他只接到命令把入侵者逮捕、保護盤古墓地，結果……看看這慘況，他還有臉去見盤古神人嗎？地藏王想起來就頭痛。

　　聽見這麼一說，忘川抬頭看看四周，的確是慘不忍睹。許多參天古樹被撞斷倒下，連山壁上都有坑洞，仙霧早就散去，靈溪混濁不堪，日月無光，還有最慘的是自己驅動天雷時太過強大的力量在地面上打出許許多多的坑。這裡哪還像個聖境啊！

　　忘川慚愧地低下頭。

　　「唉……先別說這個。這幾捲畫裡，收著非幻攝來的凡人魂魄，快點將魂魄歸位比較重要，若遲了，到時人間驟亂，我們連翠微世界都不用回去了。」地藏王苦笑了一下，這次的禍闖得真不小啊……或者應該說，這次應該是自己在位期間最大的劫了……

　　不止最地位遠在天之上的神人墓被破壞，噢、不……正確的說法是，神人的「聖體」被破壞，以及神人所造的遠古大地被毀，還讓兇手逃走了，這樣就足夠讓他被「洗耳朵加洗臉」很長一段時間了。

　　再加上幾百個凡人的魂魄被攝走的期間，不知那些遊魂野鬼會撒什麼野，造成什麼後果，不管怎樣所有的責任都會算到他頭上，這……

　　想到這裡，地藏王打了個冷顫。

　　他們來到扶風這邊看看宥荊的情況。

　　宥荊已經完全恢復，只是因為能力耗盡所以沉睡著。地藏王一揮手，宥荊被化成一條小小的龍，讓扶風抱在胸前。

　　「我們要怎麼回翠微？」扶風問。

　　「已經，有人來接我們了。」地藏王看著天際並回答。

　　天上烏雲散去，恢復光亮的天幕，日月與星光散發著耀眼的光芒，然後聚集成一道光柱照在地藏王一行人身上，只一眨眼的功夫，一行人已經站在翠微世界中的火蓮亭裡。

　　扶風將宥荊抱到一朵火蓮旁，將她放在火蓮中央，諦聽則趴在欄杆邊看著宥荊。

　　「諦聽乖，不可以吵宥荊喔！」扶風摸著又變成小獅子的諦聽。

　　諦聽點點頭，然後把地上那顆、自己平日玩的鈴鐺繡球叼去收起來，然後又跑回來趴在欄杆上看宥荊。

　　「現在還不能鬆一口氣，還得趕快將魂魄歸位才行。」地藏王對著扶風和忘川說。

　　「地藏大人，這個，是宥荊收著的、蘇逸的魂魄，但是魂體受了傷，無法凝聚在一起，要特別處理一下。」扶風從袖裡拿出刻了櫺字的銀鈴鐺。

　　「另外，地藏大人，幾百個魂魄要在最短時間裡歸位，只有我跟扶風恐怕能力不夠，可能需要您親自出馬。」忘川也說道。

　　「我啊……我沒辦法跟你們去，只能靠你們兩個了……」地藏王苦笑。

　　「為什麼？」

　　「因為我要去覆命……」地藏王臉上的笑容變成慘澹。

　　「呃……」忘川瞬間無話。

　　「那我們該怎麼做才能盡快完成使命？」扶風問。

　　地藏王想了一下，然後看著忘川……

　　忘川被看得發毛，正想抱著畫軸轉身，卻被地藏王一把拉住，跌坐在地上。

　　「扶風，把返魂香拿出來。」

　　「是。」

　　「等等！這是什麼情形？」忘川有種不祥的預感。

　　「就由你代替我當一會兒地藏王，一下下就好，不會太累的。」地藏王燦笑。

　　「為什麼是我！？」

　　「不然你有辦法處理蘇逸的魂魄嗎？」

　　忘川只能靜默。

　　地藏王要他坐正，然後手扶在自己額頭處，拉出一個酷似自己的模樣，拖著放到忘川身上。

　　坐在地上的忘川漸漸跟地藏王的形體融合，在一陣金光以後，忘川的模樣變得與地藏王相似，身上的衣服也換成地藏王的法袍。

　　扶風取出兩個銅香爐，一個裡頭焚燒著返魂香，另一個則是用來將肉體裡的遊魂驅逐出來的香末。兩道香煙裊然糾纏，圍繞著化身為地藏王的忘川。

　　而真正的地藏王一揮手，畫捲全數攤開，在香煙之外整齊地圍繞著忘川。

　　「那就交給你了，我盡快回來。」地藏王一轉身，身上穿著和忘川相同的法袍，準備前往神人所在的天外天。

　　「我去救蘇逸。」扶風也向亭外走去。

　　「啊、既然扶風要去人間，處理好蘇逸的事情後就到處瞧瞧，看忘川這個代理地藏盡不盡責。」地藏王笑著說。

　　「欸。」扶風也露出一個美麗動人的笑容，然後化作龍形，跟著地藏王一起離開了。

　　他們的笑容，看在忘川眼裡，真是感到無奈不已。

　　不管怎樣，救人為大！就算等一下會筋疲力盡昏過去，也要把所有的魂魄都送還到主人的身體裡！忘川在心裡道。

　　於是他雙手結印，從他的身體開始泛出耀眼金光，兩道不同香氣的白煙迅速纏繞著，然後一點一滴地從畫中穿透出去。雙重香氣的煙，在穿透畫的瞬間，帶著無數的魂魄往人間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