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染昑昑

　　當蘇逸醒過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自己卻想不起來為什麼會來到醫院，不是在東瑛家待得好好的嗎？

　　蘇逸的家人看到他醒過來，全都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媽媽，竟然感動到哭了。有沒有這麼誇張啊？感覺自己只是睡了很長一覺而已啊！

　　這時，外頭推門進來兩位警察，他們是前來詢問蘇逸關於命案當晚的詳細情況。

　　等等？命案？什麼命案？

　　這時候，蘇逸才知道東瑛和東珹已經在自己昏睡的時間裡離開這個世界了。聽到消息，蘇逸當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在他睡著的時間裡，一切竟然大大地轉變了！

　　看著蘇逸不發一語，兩個警察以為蘇逸受到過度驚嚇，所以忘記當時的情況。

　　原本的偵查方向是將蘇逸列為疑兇，但是在他昏迷的時間裡仔細調查了命案現場卻發現，兩個死者身上都沒有蘇逸的指紋或是ＤＮＡ，死者東珹的致死原因是鑲嵌在屍體頸子上的小刀，刀上指紋只有東珹的，並無蘇逸的。然後在東城的指甲中發現東瑛的ＤＮＡ，研判死者和親生妹妹發生口角，不小心將她推出窗外致死，接著又畏罪自殺。

　　唯一無法解釋的是，為什麼昏迷的蘇逸會被移到命案現場外的走廊上、又是怎麼移動的？在仔細的檢驗下並無發現其他人的足印，連蘇逸本身的也沒有，而蘇逸的身體亦無被拖行的跡象，就好像憑是空出現在房間外似的。不過因為這並不影響偵查結果，所以最後不了了之。

　　而這起新聞也在社會上引發熱烈的討論。有人說，是因為東珹的寫作壓力太大才換和妹妹起口角，因而不小心推她下樓；也有人說，兄妹倆人有著不尋常的曖昧關係，因為小事發生爭吵，才釀成這起悲劇。但不論大家討論的結果是什麼，蘇逸知道……那都不是真相……

　　從東瑛家離開的那天開始，宥荊再也沒有出現過，甚至在他住院的這段時間裡也不曾來探視。新聞報得這麼大，沒道理還不知道他在醫院，不是嗎？

　　不管問了多少人，都說沒有見過染著綠色頭髮的女孩子出現，連一些來探視他的同學也說，不記得班上有這個人，直說蘇逸受到驚嚇，不只喪失當晚的記憶，還出現奇怪的幻覺，要他好好休息。

　　久而久之，蘇逸也就不再提關於宥荊的事，他知道，剩下唯一一個確認宥荊曾經存在的辦法就是到宥荊的家裡去看看，問得越多，只會被當作腦子有問題而增加住院的時間，所以蘇逸選擇沉默。

　　出院以後，家人極力反對他再前往已經是兇案現場的東瑛家。又拖了好幾天，才讓蘇逸找到機會，趁著家裡都沒人時偷溜出門。

　　東瑛家的大門，大大地敞開，到處掛著亂七八糟、還斷裂飄盪的黃色封鎖線。這應該是那些新聞記者到處亂闖的結果吧……

　　蘇逸跨過封鎖線走進去，四處漫揚著風沙，裡面的家具亂七八糟地擺著，甚至還倒在一旁。東瑛的家被弄得一蹋糊塗，像被洗劫過似的。他走上東珹的房間，那是他記憶中斷前的最後印象，或許到那裡可以想起一些當晚的事。他不相信東瑛是被東珹誤殺的。他永遠都不相信一向溫柔的珹哥會做出這種事，甚至還偏激地自殺了。不管怎樣，他不會聽信那些報導的內容！

　　東珹房間中，那些噴濺上去的血跡已經變成深褐色，分佈在床、牆、地板上。從只剩窗框的窗戶旁往下望，可以看見東瑛最後躺著的地方。

　　東瑛已經不在那裡，地上留下白色的人形線，以及紅褐色噴濺出來的液體痕跡，那個脫軌的舊紗窗摔得支離破碎，每個碎片都被用粉筆圈起來。

　　蘇逸有種感覺，這樣望下去的瞬間，彷彿與東瑛四眼相對，在腦中浮現出東瑛痛苦無助的表情，帶著血與淚。於是他閉緊雙眼別過頭，不忍再看。

　　一段剛剛萌芽的感情就這樣夭折了，蘇逸為東瑛香消玉殞的年華感嘆，也為他短命的初戀，心裡瀰漫悽楚。

　　走出房外，看著聽說是自己倒臥的地方。那裏畫著白線，描繪出一個平躺的人形，地上只有一些應該是從他身上沾過去的，東珹的血。

　　平躺？

　　對於自己的姿勢，蘇逸忽然閃過幾個薄弱畫面……

　　似乎有其他人在這裡出現過？

　　但任憑蘇逸再怎麼努力去想，卻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忽然很渴望見到宥荊！他想從宥荊口中聽到事實，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他不想就此相信是東珹殺了東瑛。他知道，宥荊一定不會跟那些人一樣，如此抹黑東瑛的存在。

　　思考至此，他踱出東瑛家，奔向巷子尾，宥荊的住處……

　　不用多久，相同的景致出現在眼前。鏽蝕的金屬圍籬上爬著長春藤，在風中抖動著綠色小掌般的葉片。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香氣，卻已經稀微地快要分辨不出來，此處的氣氛中，生命氣息淡了許多，還少了有人存在的感覺。

　　蘇逸推開籬門，直走到深色木板的大門前，敲了敲，然後等待。沒有人回應。於是他又敲了幾下。

　　接著「吱呀～」一聲，門後的人回應了訪客，開門出來。

　　是宥荊。

　　突然看見宥荊，蘇逸不知道開口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他有點錯愕地看著她，看著帶著淺笑，感覺似乎有點不同卻又說不上來的宥荊。

　　「你找我？」宥荊問。

　　「呃……嗯。咦？妳的髮色……怎麼綠色變多了？妳染的？」蘇逸搔搔頭，尷尬地笑了開來。

　　「很奇怪？」宥荊又問。

　　「不會啊！很適合妳！」

　　「進來吧。」宥荊讓出身子，請蘇逸進入屋子。

　　這是蘇逸第一次進到宥荊家中。老式的木製家具，桌椅看得出斑駁的歲月痕跡，還有舊款的櫥櫃，裡頭卻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應該說，除了大型家具之外，屋子裡沒有任何生活用品。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疑惑地問宥荊。

　　「我搬家了……」宥荊淡淡地說。

　　「搬家！？這麼倉促？」蘇逸驚訝地說。

　　這就是為什麼妳沒有來醫院看我嗎……蘇逸想問，卻沒問出口。

　　「嗯……對不起……」宥荊看著蘇逸。

　　「呃……也沒甚麼好對不起的啦……既然是這樣那也沒辦法啊……什麼時候走？今天？」蘇逸環視空曠的屋內。

　　「對，我馬上就要走了。」

　　「你們要搬去哪裡？很遠嗎？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樣我以後還可以去找妳！」蘇逸的心中升起濃濃的傷感。東瑛已經不在了，連宥荊都要走，彷彿從他的生活中把兩個重要的生存元素都抽掉，這種窒息感頓時讓他愕然，想說些什麼，卻只能擠出這樣假裝平靜的話語。

　　「……我們搬得很遠，而且……我也無法告訴你是哪裡……」

　　「對不起……」

　　蘇逸只能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關於東瑛的事，我也很難過。」宥荊又說。

　　聽見宥荊這麼說，蘇逸嘆了一口氣：「這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事……對吧？我們只能看著事情發生了，卻無能為力……不過，你也相信電視報導說的，東瑛是被珹哥誤殺的嗎？妳覺得珹哥會做出這種事嗎？」蘇逸想起東瑛，跟那些胡亂猜測的報導，失落感加上悲戚和憤恨，讓他眼裡蒙上薄霧。

　　就算不是東珹殺了東瑛，蘇逸也不想相信東瑛是自己跳樓自殺的。不過說穿了，他最不想接受的事實就是，東瑛已經不在了……

　　宥荊看著他，垂下眼簾，說：「不管報導內容是什麼，我都不會相信，真正的事實，只有東珹和東瑛才知道吧……不要執著於真相，只要記得曾經和我們在一起的他們，還有一起分享的時光，這樣對他們來說，才能感到安慰……」

　　蘇逸聽完，沒有回應。

　　看著這樣的蘇逸，宥荊知道，過去那個天真陽光的蘇逸受到這次事情的影響，那種純真已經開始退去。憂愁的表情，真的很不適合他！

　　「你別一直想著這件事，該記得的，是曾經的回憶，你好好得記著他們和你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這樣他們才會開心。不然他們一定會覺得很愧疚的。」

　　蘇逸擠出來的笑容，像在苦笑般：「說的也是，我會努力的。」

　　「那妳呢？還會回來看我嗎？」蘇逸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他覺得內心突然多出一個好大的空位，他好想留住什麼，卻覺得怎麼做都好難好難。

　　「嗯，我會回來看你。」宥荊露出一個輕輕的微笑。

　　蘇逸看著那笑容，突然明白，為什麼覺得宥荊不同了！因為宥荊身上那種距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卻不冷淡的氣質，甚至臉上的微笑，也是蘇逸認識她以來第一次見到。就好像現在站在蘇逸面前的，是另外一個宥荊。

　　雖然這樣子的宥荊跟過去給人的感覺相差很多，卻還是讓人感到熟悉，彷彿認識很久了一樣。而且原來，宥荊笑起來也可以很美很溫柔，不似之前，那種冰冷的感覺。

　　「這個給你吧！」宥荊拿出一個小東西。

　　蘇逸接過來看著，是個小小的銅鈴，外層是烤上去的珍珠色彩，一面繪著金色龍紋，一面寫著行書「櫺」字。鈴鐺上是深綠色的編織線圈，讓擁有者可以當作飾品掛著。

　　「是護身符。帶著，可以逢兇化吉。」宥荊說。

　　「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嗯？」

　　「這倒底是哪家廟的護身符？怎麼這麼特別？妳之前給東瑛的也是同一家的吧？」

　　宥荊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神秘：「這是一個龍女加持過的，你信嗎？」

　　「真的假的……」蘇逸把玩著那顆鈴鐺，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那鈴音聽起來很舒服、很悅耳。

　　「好了，我要走了，我的哥哥姊姊還在等我。那麼……就這樣囉！你保重。等一下門不用鎖沒關係。」宥荊走向木門，伸手打開。一陣涼風吹了進來，在室內回旋著。

　　「等一下！這個櫺是什麼意思？」蘇逸叫住宥荊。

　　「龍女的名字。」宥荊轉過頭。

　　「櫺……」蘇逸重複念了一次。

　　「你會一直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宥荊問。

　　「宥荊啊！」蘇逸理所當然地回答。

　　宥荊輕聲笑了，聲音輕飄飄的，像銀鈴。她走出門外，在關上門的前一刻對著蘇逸說：「其實……我叫做小櫺……」

　　宥荊的聲音，被風聲掩去大半，卻還是飄進蘇逸的耳裡。

　　「小櫺……？……龍女！？慢著！宥荊！」蘇逸追上去打開大門，卻發現門外，只有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檀香香氣，已經沒有了宥荊的身影。

　　一陣夏季難得涼爽的微風拂過，吹動蘇逸手上的珍珠銅鈴，發出一串串聽起來像是哪個女孩在輕笑的鈴聲，彷彿在回答著蘇逸心中的問題……

　　　　　＊　　　＊　　　＊　　　＊　　　＊　　　＊　　　＊

　　「這還是妳第一次，告訴凡人自己的真實身分。該不會……妳喜歡蘇逸吧？」扶風拖著宥荊的手說。

　　「才不是！我不想這次的事影響著蘇逸的一生，也不想再讓這樣的事情重演。就因為我的不成熟、我的無力，才會讓東珹和東瑛的人生是這種結果。但……這也是我造下的孽……」宥荊表情染上哀愁。

　　「不過妳也為了他們，寧願擔下那橫死及自殺的罪過，也要幫他們超脫輪迴。妳已經很努力了！」忘川摸摸宥荊的頭。

　　「不過妳真的沒有喜歡蘇逸嗎？妳跟他說的話比跟東瑛多耶！」

　　「……」

　　宥荊不太想將同樣的答案說兩次。

　　想當初，如果不是她在天罰時跑到人間誤傷了一家人，導致那對夫妻為了保護一雙子女，慘死她手下。而那對活下來的兄妹，就是東珹和東瑛。雖然東瑛對當時的事情沒有印象，而東珹的記憶也被修改過，但這是宥荊自己犯下的殺生罪過，所以她選擇接近東瑛，想盡力為他們做些彌補。結果……還是因為自己的不成熟、以及淺薄的能力，讓東珹和東瑛遭遇如此悲劇。

　　如果不是自己，他們應該能過著幸福的日子吧！宥荊心中一直都因為這個想法而愧疚。

　　「別再想了！命運這種事，是早就注定下來的，不是由神或佛來決定，而是天，是天地間運行不變的道。我們能做的，就是引導凡人向善，讓災禍的影響降低，而不是去改變，去逃避。」扶風捏捏宥荊的臉頰。

　　「妳看妳，經歷這次的事，也明白了很多，戾氣已經少了許多，還有髮色，煙綠的部分已經多過黑色。相信不久，妳就可以歷盡天罰，成為真正的龍族了。」扶風一隻手攏了攏宥荊的髮絲。

　　「所以妳啊！別再怨地藏大人老是要妳去人間做苦工！地藏大人知道妳的心結在於對於人間的記憶，卻也得在人間才能解開，才會要妳自己去明白那些事。」忘川說道。

　　「人家又沒說什麼，你們卻說了一堆，我真的這麼需要照顧啊！」宥荊笑道。

　　「誰叫我們是正龍族以外，一支逆了天道的血脈，這麼薄弱的族群，當然要好好守護啊！雖然說也只有我們三個，又被龍國排擠在外，有時候會覺得孤單，但是這種龍族壯大了也不見得是好事，『上面』會下來肅清吧。」忘川指著上頭，露出不予置評的表情。

　　「不會孤單的。我們有屬於我們的家，還有老大跟諦聽也是一家人，哪會孤單？」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無限光明的天空，還有許多於煙雲上搖曳的火紅色碩大蓮花，花旁燃著溫暖卻不熾人的火焰，以及清風徐徐。

　　而慢慢出現在前方的，是個深色系擺飾，掛著四個精緻大宮燈的亭子，亭中的桌案上伏著忙碌的地藏王身影，還有藍色小獅子諦聽在旁來回逗弄著鈴鐺繡球。

　　看到他們三人出現在亭中，地藏王對著宥荊說：「小櫺，回來啦！」臉上滿是關愛。

　　這種歸屬感，是追逐著夢幻與虛空的人，永遠無法體會的。

　　〈全文終〉